□ 鲁 文
董毅出身于一个旧官僚家庭,原籍福建,随父母在北平居住。1938年9月,董毅考入辅仁大学国文系,毕业后到伪联合准备银行(简称“联银”)做事,是一名生活在沦陷区的中国青年。
董毅有记日记的习惯,北平沦陷后,饱尝外寇奴役、社会动荡之苦,日记记录了其个人经历、家庭生活、人情往来以及不甘为亡国奴的心路历程,其中1939年、1940年、1941年、1942年、1943年的日记完整记录了当时春节期间的活动,反映了日伪统治时期老百姓的日常生活、社会心理和风俗礼节。由于北平沦陷时期普通市民生活的资料存世不多,关于年节的书写尤为缺乏,从某种意义上讲,董毅日记可谓是填补了这方面的空白。
由于日伪的严酷统治,董毅日记多是记载生活琐事。正如他在日记中所言:“现在的日记翻开来看看,只注重自身的记录,亲戚朋友都很少记载,关于国家政治更是绝口不谈。处此时局,也只学学金人缄口,概不过问得好。”
1939年:看电影过年
董毅父亲董元亮曾任浙江劝业道、奉天财政厅厅长等职,是清末民初的诗人,与许多文人墨客、政界名流都有往来。董元亮有6个子女,原配夫人早逝,生有一子一女;后纳妾张令华,育有三子一女,分别为董毅、董刚、董恭和董淑瑶。受父亲影响,董毅对文学很感兴趣,考入辅仁大学后,选择了国文系。
除夕早上,家里就开始忙碌了,先是挂画,“又这个又那个的也不知道干了多少零碎事”。董家是老派家庭,过年过节自然有很多规矩,但家里有仆人,这些事用不着董毅,“自己什么正经事都没有做”,于是便到平安电影院看电影去了。电影叫《苏伊士运河》(当时译作《苏黎世运河》),是一部美国片子,1938年10月在美上映,几个月后便传播到了中国。关于这部电影,董毅在日记中记道:“片子可以算是有点历史性的,是描述法少年雷赛布情场失意以及开发苏黎世运河的艰难,在困苦中奋斗的经过。”看完电影后,董毅在街上买了许多东西,回家后“上供,拜祖先,又辞岁,照规矩表演一番”,这一年的除夕便结束了。
第二天一大早,两个仆人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,“像过年的样子”。亲朋好友来家拜年,第一个来的是“斌和她母亲”,斌是董毅的初恋女友,两人如胶似漆,几乎天天在一起。但斌称呼董毅“表叔”,两人交往遭到家人和舆论的反对,在中国数千年的礼教制度下,他们的感情几乎看不到未来。“老没露脸”的大哥(董毅同父异母的哥哥)也出来了,陪在父亲身边;董毅中学时的老师来给董父拜年,董毅与老师很久未见,相谈甚欢。
1939年春节,由于董元亮生病卧床,并且经常发病呕吐,所以节日期间一切从简,与以往相比,这个年过得有些冷清和单调。
1940年:在女友家守岁
董家忙了半个月,准备今年的除夕年饭,董毅记述甚详:“菜做得也差不多了,一大锅的猪肉、肝、肚子,一大锅白菜汤,两碗米粉面,两碗八宝饭,一碗炸酱,一碗栗子肉,一碗海参烧肉,一碗酸辣汤,这就是我们的年菜。”
下午董毅看了会儿书,开始吃年糕,接着吃年夜饭。这是董元亮离世后的第一个除夕,董毅非常难过,“心里翻了底似的,于是也就吃不下东西去了”;饭后,董毅带着弟弟妹妹去西院上供。父亲去世后,董毅与大哥分家另过,作为新家庭的长子,所有事情都要他出面奔波,甚至弟妹的家长会也由他出席——董毅代替父亲挑起了家庭重担。
晚上,董毅带着弟弟和斌去大栅栏朋友家玩儿,大家一起做游戏,直到凌晨才回家。路上斌告诉董毅,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晚回家。她还和董毅撒娇:“你要是在我家伴着,我就不睡觉!”董毅答应了她。到斌家已经两点多了,董毅陪着斌和她的妹妹到房间,三个人坐在床上,用被子盖着腿守岁。董毅给她们讲故事,后来又掷骰子,“消磨这残夜”,天亮后才回家。
这是董毅第一次在别人家守岁,还和恋爱女友在一起,“真是一个可纪念的日子”。过年期间董毅每天都和斌见面,他希望两人单独在一起,至于将来会怎样,他在日记中无奈地写道:“将来自有将来去安排吧!”
1941年:吃不饱的春节
这一年的春节,董毅过得索然寡味,因为斌已经与他分手,春节后就准备订婚了。
除夕这天,佣人陈媪请了假,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做,董毅心中烦闷:“午饭又耗到一点多才吃上,还得自己洗碗,真烦。”午饭后,独自跑到真光影院看电影《新月》,这是一部美国歌舞片,不好看,只有几首新歌倒还可以听。晚上董毅去西院上供,拜过祖宗又去拜父亲遗像,“心中另外一种悲戚”。大哥大嫂都在家,“大家在一起拜又是一种风味”。
向大哥大嫂辞过岁回家。董毅记道:“今天晚饭分外丰富(‘分外’只是比我们日常所食而言),大家也吃得肉足饭饱,饭后无事围蜡看书报。”日军加紧了对沦陷区的经济掠夺,北平民众生活日趋艰难,日伪推行粮食配给制度,后来华北出现大饥荒,粮食配给也不能保证,物价飙升。这种情况在董毅日记中如实展现:
昨买三块豆腐,两把菠菜,代价两毛。大米一百廿八元一石,次米三毛七八一斤,还没处买;面一元八一斤。其余无不奇,即不知以后如何生活也!言来不胜浩叹,见面时人人皆为过日子问题暗暗切齿发愁不已。
董毅没有收入,只有靠父亲留下的遗产和典当物品维持生计,年夜饭“分外丰富”背后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。晚上九点多钟,董毅与弟弟一起逛街,想起去年此时与斌同行去大栅栏朋友家的情形。而斌行将订婚,“今年已有如此差别,不知明年更变成什么样子”。
1942年:外出拜年
按照老规矩,三年守孝期间不能到外人家拜年,今年制满,董毅腊月就发出了二十多份拜年帖子,先生和同学都有。
物价比去年又贵了许多,年夜饭只做了六个菜,一家老小吃了团圆饭。第二天,董毅穿了新袍子,外出拜年。中午回家吃了饺子,午后带了茶叶和糖果去女友刘淑英家。
刘淑英是董毅的辅仁同学,大学四年级时相识,很快便陷入了爱河,两人的交往得到双方家庭默许。到刘家后,董毅见她穿了一件短皮大衣,没戴眼镜,头发随随便便——情人眼里出西施,这一切在董毅看来都是那么美好。
两人一起到北房给刘淑英父亲拜年,然后到她屋谈笑,不知不觉到了下午六点多。刘淑英留董毅在家吃饭,他不好意思,告辞回家,走到菜市口,“还有警察检查行人”。董毅虽然软弱善良,但毕竟是知书达理的青年学生,对屈辱的亡国奴生活深恶痛绝,在日记中用含蓄的文字记录了日伪压迫百姓的恶行,表达了他的民族情感和爱国情怀。
1943年:凄冷的节日
董毅的许多同学和朋友不甘日伪的监视和压迫,纷纷南下,女友刘淑英也去了西南大后方。由于家庭拖累,董毅无法离开,他需要挣钱养家,照顾多病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妹。大学毕业后,董毅四处托人求职,好不容易在伪联合储备银行当了个小职员。
除夕这天,董毅照常上班,“(工作)今日较少,赶完才下午三时许”。日本人试图通过控制节日来削弱中国人的凝聚力,春节等中国传统节日的假期被严格限制,一般不放假或放假一天,董毅日记为我们提供了这方面的资料。
北平沦陷后期,日伪的掠夺达到了竭泽而渔的程度,经济形势急剧恶化,物价飞涨,生活物资严重匮乏,老百姓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。董家属于社会中上阶层,董元亮留下了一些遗产,董毅也有固定的薪水,但今年也难以为继了。董毅在除夕日记中这样写道:
晚上只随便做几样菜,上过供,与娘及李娘辞过岁……生活高,时非常,一切从简,所备食用,待客物品,较往年皆少。年糕价过高,未买多少;肉价格不定,官价虽有,未曾闻及按官价购到者。有自城外各处运来者,有私肉,价格约自二元五到四元左右不定,普通以三元五六为多,牛羊肉较贱,但亦不多,初谓过贵,买不到便不吃,难道就不能过年了!?
董毅踏入社会后比以往成熟了不少,对社会的认知也更为深刻了:“今年过年情形,不但是我家与往年不同,恐怕社会上大半人家皆与往年不同。”晚上散步,董毅观察到行人及购物者稀稀落落,“大不如往年热闹多多也”。
初一上午,天上飘起了“如细雨的小雪花”,树上、地上一会儿便都变白了;下午雪停了,又刮起大风。董毅外出拜年,见街上车少人稀,“店铺只十分一二开门”,冷冷清清,一点也没有过年的样子。回家后望着女友的照片,董毅陷入了沉思:“她在遥远的地方,今日如何度过,又该十分想家了吧?去年今日我还去她家,而今年却相隔数千里了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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