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吴 昆
我有一件旧棉袄,是母亲手缝的。靛蓝粗布面,内里絮着新弹的棉花,针脚细密却不齐整,袖口发白。它不时髦,甚至有些笨拙,可每到深冬穿上身,便觉一股暖意从肩头缓缓淌至脚底,那不是暖气片的燥热,而是被惦记的温存。
如今的衣服,讲究速干、抗皱、免烫,标签上印满科技名词,穿在身上却像一层光滑的壳,隔开了体温,也隔开了人情。我们买得快,换得勤,丢得毫不犹豫。一件衣服的寿命,有时竟短过一杯奶茶的保质期。可衣服本不该只是遮体御寒的工具,它曾是母亲灯下的一针一线,是游子行囊里压箱底的牵挂,是时光摩挲后,仍能裹住旧梦的柔软容器。
记得儿时,家中衣物皆由母亲亲手改制。我的小褂,是父亲旧衬衫裁短的;妹妹的裙子,由我的旧裤改来;就连抹布,也是T恤剪碎后的归宿。没有浪费,亦无攀比。一件衣裳,从崭新到磨薄,从合身到宽大,最后化作灶膛里的灰烬或田埂上的布条,走完它踏实的一生。那时的人,对物有惜,对日子有敬。
慢做的衣,穿得久;慢过的人,心不慌。从前裁一块布,要量三遍,缝一道线,要咬断三次线头。不是效率低,而是把心意织进了经纬。我见过乡下老裁缝做嫁衣,一针挑花,十日不辍。新娘试衣那天,他站在一旁,眼里有光,仿佛不是完成一件活计,而是送一个姑娘稳稳地走向人生新程。那衣裳后来随她风雨半生,领口虽磨毛,绣线却依旧鲜亮,因为最初的每一针,都落得郑重。
如今,快时尚席卷街头,新款日日上新,潮流周周更迭。人穿衣服,倒像是被衣服推着走。可再贵的成衣,也难有手缝棉袄那种“贴身知心”的妥帖。机器压出的线迹整齐划一,却压不出母亲低头时睫毛投下的阴影,压不出她怕孩子冻着而多絮的那一把棉花。
前些天整理衣柜,翻出那件旧棉袄。孩子好奇地摸着一块补丁问:“这是破的吗?”我说这是爱的补丁。他似懂非懂。我忽然意识到,或许我们失去的,不只是做一件衣裳的耐心,更是相信一件东西值得用很久的信念。
布衣无言,却最知冷暖。它不争光鲜,不惧陈旧,只默默裹住那些平凡却滚烫的日子。在这个崇尚“焕然一新”的时代,或许我们该留一件旧衣在柜中,不是怀旧,而是提醒自己,真正的温暖,从来不在橱窗里,而在一针一线中,在愿意为所爱之人多缝一道线的温柔里。
布衣有温,因人心未冷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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